● 王士昭

从《平静风暴》到《与长辈谈话》，詹姆斯·卡特已经凭借天赋的才华成为青年爵士音乐家中的翘楚明星，他手中的吹管似乎具有神奇的魔力，在我们的眼前展现着爵士乐的辉煌现在和灿烂未来。

优雅，抒情，精熟，还有沉稳下面隐藏的澎湃激情——这是一个刚刚30岁的年轻人在他的音乐中所体现出来的特质。这种特质甚至对聆听者有着带些“危险”性的诱惑力和感召力，一不小心，你就会陷入他以午夜般深沉的色调、修士般严谨的风骨营造的更加慑人心魄的魔力音乐世界。
他，就是詹姆斯·卡特（James Carter），一位前途无量的爵士吹管高手。
詹姆斯·卡特在爵士吹管方面启蒙较早。1980年，在得到平生的第一支萨克管（中高音的）之后，詹姆斯接受了一支底特律青年爵士乐团的启蒙训练。1985年，詹姆斯去了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那儿与国际爵士乐团有了交流，并得到进一步深造的机会。1985年底和1987年夏，詹姆斯和著名小号手温顿·马萨利斯（Wynton Marsalis）的小型爵士乐团有过临时的合作。后来，他到了纽约，1988年11月，成为小号手李斯特·博伊的纽约风琴乐团的一员。颇具慧眼的著名萨克斯手朱利斯·汉菲尔（Julius Hemphill）认为詹姆斯代表着爵士乐的未来，刻意塑造他，邀请他参演别出心裁的萨克管歌剧《长舌吹管》（“ Long Tongues"），并让他加入了自己的萨克管六重奏。作为朱利斯·汉菲尔六重奏的成员，詹姆斯有机会作国际巡演，演出的作品是朱利斯的萨克管歌剧《在汤姆叔叔小屋的最后晚餐》（“Last Supper At Uncle Tom's Cabin"），在此过程中，他积累了更多的经验。在参录唱片《坚强的青年次中音》（“Tough Young Tenors"）时，詹姆斯大放异彩，从而在明格斯王朝大乐团（Mingus Dynasty Big Band）赢得一个席位，并加入过大名鼎鼎的纽约林肯中心爵士乐团，参与了该乐团与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协作演出、1994年的JVC"大乐团之战”爵士音乐会和乐团为温顿·马萨利斯的名作《血色田野》（“Blood On The Fields"）举行的专场演出（其时马萨利斯正担任着乐团的首席小号手）。与此同时，詹姆斯也组建了自己的重奏团。1991年，他偕一支三重奏到意大利演出，其中包括低音提琴手贾里布·沙海德（Jaribu Shahid）和鼓手泰尼·塔巴尔（Tani Tabbal），之后，1992年，又一位年轻乐手加入，那就是和詹姆斯一样来自“汽车城”底特律的钢琴手克莱格·泰本（Craig Taborn），至今他们还是詹姆斯·卡特小乐团的基本阵容。
对于詹姆斯·卡特而言，吹管是他融入爵士乐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最具表现力、最能展现他杰出才华的领域。次中音萨克管之特异，中高音萨克管之敏锐，上低音萨克管之老练（在当年世纪大师艾灵顿“公爵”麾下爱将、不朽的哈里·卡尼Harry Carney的全盛期过后，这种老练在低音萨克斯手中就很鲜见了），高音萨克管之快疾（这种快疾似乎赋予了高音萨克管以另一种特性），以及低音长笛和低音单簧管的余味悠长，都能让人见识到詹姆斯·卡特与他的年龄似乎不太相称的深厚功底以及驾驭能力。他是一位优秀的音乐家，同时也是一位相当有眼力的艺术鉴赏家，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做得最好。15岁就成为职业乐手的詹姆斯在爵士乐坛摸爬滚打十来年，已经赢得来自乐迷和评论界的无数赞誉，不过，比他的声名更让人关注的，当然还是他的音乐，他的演出和录音。这里要介绍的，就是他最有代表性的两张唱片——《平静风暴》（“The Real Quietstorm"，CD编号Atlantic Jazz 82742-2）和《与长辈谈话》（“Conversin With The Elders，CD编号Atlantic Jazz 82908-2）。
《平静风暴》是詹姆斯·卡特在1995年推出的一张个人专辑，也是他首张在北美出版的唱片。在此之前，日本唱片厂牌DIW曾经以詹姆斯·卡特的名字推出过他的爵士四重奏的两张唱片，只是北美和其他地域的乐迷几乎无缘得见。《平静风暴》中收入9支乐曲，除了詹姆斯自己创作的两首之外，还有已故爵士乐大师塞洛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和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等人的名作。詹姆斯·卡特对这些作品加以颇见巧思的编配，再分别以上低音萨克管、次中音萨克管、中高音萨克管、高音萨克管、低音单簧管、低音长笛主奏，以克莱格·泰本的钢琴、贾里布·沙海德和著名爵士贝司大师戴夫·霍兰德（Dave Holland）的低音提琴、莱昂·帕克（Leon Parker）和泰尼·塔巴尔的鼓伴奏，首首乐曲音色各异，变化多端，引人入胜。
《午夜梦迴》（“ Round Midnight"）这首任何爵士乐迷都耳熟能详的名曲本是已故爵士钢琴大师、作曲家塞洛尼斯·孟克的手笔，自问世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歌手、乐手的翻唱、翻奏，版本繁多，风格各异，其中当然不乏经典版本。也正因为如此，后辈乐手要想把这首曲子奏出水平、奏出新意，就更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克莱格以甜美悦耳的钢琴开声，导出詹姆斯的上低音萨克管。詹姆斯奏出的乐句入耳揪心，不由人不凝神聆听。低音磁性十足，力度沉雄，旋律舒缓，恰似午夜时分不眠人的深层内心独白，又有着与弦乐团中的大提琴近似的如泣如诉的感染力，而到低吟处竟凸显出低音提琴一般的“牛筋”质感，对听者的喇叭是个严峻考验。在乐曲中段，詹姆斯吹出了连绵40秒的长音，把那种莫名的午夜情愫宣泄得淋漓尽致。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在乎》（“You Never Told Me That You Care"）和《搬运工小夜曲》（“The Stevedore’s Serenade"）都是詹姆斯以次中音萨克管主奏的曲子。前者是著名作曲家多森（Dodson）和桑·拉（Sun Ra）的作品，戴夫·荷兰应邀出演，显露了他那手在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乐团工作时就已到达巅峰状态的低音提琴技巧，弹拨捻拢，与克莱格惬意抒情的钢琴双双起兴，导出詹姆斯富有歌唱性的萨克管乐句。萨克管音色近似于女中音，到后段音调一转，趋于低沉，但仍不失激情。《搬运工小夜曲》则是艾灵顿“公爵”1938年的名作，原本是为单簧管写的，詹姆斯把它改编成以萨克管主奏，吹来抑扬有致、徐疾自如，或沉静，或放纵，刚柔相济。
唱片中唯一一首以中高音萨克管主奏的曲子是詹姆斯自己1992年创作的《我的女人美目流盼》（“The Intimacy Of My Woman’s Beautiful Eyes”）。詹姆斯的萨克管先舒缓后急切，先低沉后高昂，到第6分钟时接连几次长音Solo酣畅淋漓，直到吹到最高音阶，而到后段则隐隐约约露出怨艾之意，这样的处理，真实地体现了专情男士对移情女子“真面目”的认识过程和情感的细微变化。詹姆斯的演奏如此到位，加上戴夫迷人的贝司音色，克莱格明亮随意的钢琴Solo，还有莱昂·帕克精准的切分打击，不由人不信服。
詹姆斯·卡特以高音萨克管主奏的乐曲有两首，即《1944年的蹂躏》（“1944 Stomp"）和《生来忧郁》（“Born To Be Blue"）。前者奏来快速急促，接连几个音节不知詹姆斯是怎么样运用他的唇舌气息吹出来那样奇妙音色的。贾里布的贝司一直踩着同一节奏型，与萨克管紧紧相伴，音色很实在。泰尼的鼓与小打击在乐曲后段有精彩的Solo。这首曲子录得特别好，音场宽阔，堂音饱满，残响丰富。《生来忧郁》中克莱格的钢琴先行营造出淡淡的忧郁氛围，气息悠长的詹姆斯以中速进入，在忧郁的乐句中不时闪烁出激情的火花。
《深喉蓝调》（“Deep Throat Blues"）是唯一一首以低音单簧管主奏的曲子。“深喉”即是詹姆斯的幽默自号，用它来形容詹姆斯的悠长气息也许正合适。詹姆斯的演奏质感俨然，音色有点往低音萨克管上“靠”，相当有力度。
关于《平静风暴》，詹姆斯自己说：“我的意图是要演奏一些熟悉的浪漫化的东西，当然，我也象美国40家顶尖电台一样玩骚灵情歌。但这就是爵士的真正意义，正如标题所指的那样，是从平静到暴烈的全部音阶的展示。我不想做什么救世主，音乐就是音乐，从前和现在一直都这样。不过这个世界应该为那些先辈们喝彩，象《你从没告诉过我你在乎》，本是约翰·吉尔莫（John Gilmore） 50年代末在桑·拉的唱片中演奏过的，而《生来忧郁》原本是吉恩·阿蒙斯（Gene Ammons）的手笔······”
《平静风暴》是1994年8月和11月在美国纽约著名的“能量站”（The Power Station）录音室录的音，当时采用的是直入两轨模拟录音方法，有着纯数码录音所不及的真实的音色感，同时因为是完全实录、一气呵成，未经任何剪辑，全部乐曲都显得十分地流畅自然。总之，无论从音乐本质还是从音效外壳来看，《平静风暴》都是一张不可多得的高水准爵士乐唱片。
1971年，当初生的詹姆斯·卡特还在襁褓中时，父亲就不幸去世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父爱的詹姆斯也许对父亲有着更强烈的依恋，1996年他在北美推出的第二张唱片《与长辈谈话》就是题献给父亲的。标题中的“长辈”自然就是指的父亲，那么我们可以把这张唱片看作卡特父子超越阳世和阴间的一次亲情对话。唱片中收入乐曲9首，包括了前辈萨克管大师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李斯特·杨（Lester Young）和约翰·柯尔特雷恩（John Coltrane）等人的作品，风格各异，演绎和录音都称得上相当精彩，特别是大部分都以双吹管主奏，有着丰富的音色层次，值得乐友细细聆赏。
唱片的开始曲《自由雷鬼希波普》（“FREEREGGAEHIBOP"）是著名爵士小号手李斯特·博伊（Lester Bowie）的作品，正如其名所指，乐曲有着鲜明的牙买加雷鬼（Reggae）节奏感，明快松弛，自由恣肆。詹姆斯的次中音萨克管在中音区扬声，音色暗哑，而应邀出演的李斯特·博伊则以小号在高音区游走，高亢激越，到最高处尖细如抽丝。萨克管与小号独奏畅快尽兴、各见其长，齐奏配合默契、相互增色。他们合作的曲子还有一首，就是詹姆斯写的《标题华尔兹》（“Atitled Valse"），以一段地道的华尔兹舞曲开始，以次中音萨克管和小号的依次快速Solo达到高潮，再以华尔兹舞曲结束，编排颇具创意，令人耳目一新。
1955年故去的绰号“菜鸟”的中高音萨克管大师查理·帕克有首很个人化的作品，叫《帕克情调》（“Parker’s Mood"）。詹姆斯·卡特把它编成双中高音萨克管的配合，邀得另一位萨克斯好手拉里·史密斯（Larry Smith）助阵。克莱格以钢琴甜美抒情的乐句导出双萨克管的依次独奏，詹姆斯在先，拉里在后，到尾声时才有一段短暂的合奏。两支中高音萨克管的音色处理得有所不同，詹姆斯的低沉含蓄，而拉里的则明亮高昂。
《李斯特跃然其间》（“Lester Leaps in"）本是次中音萨克管泰斗李斯特·杨生前的自谑之作，詹姆斯邀来老牌小号名手、曾与“爵士三大女声”之一的比莉·哈乐蒂（Billie Holiday）合作多年的哈里·爱迪生（Harry "Sweets" Edison）出演。此曲节奏很快，詹姆斯的次中音萨克管音色处理得丰富多变，与小号的齐奏十分默契而又尽兴。他们合作的乐曲还有一首《中心装饰》（“Centerpiece"），这是哈里的创作，萨克管在低音区有很令人过瘾的Solo，而小号则在高音区自如穿行，齐奏起来也很出彩。
《奈玛》（“Naima"）也是以双管组合担纲，不过是用的上低音萨克管，由詹姆斯和汉弥尔特·布鲁伊特（Hamiet Bluiett）主奏，他们演奏约翰·柯尔特雷恩这首作品时对颤音的处理相当到位。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合作的另一首《作品40Q号》（“Composition #40Q"）。曲始的齐奏很整齐，很有军队正步行进般的气势。之后低音双管分两个声部吹出的乐句自由起兴，慑人心魂。双管的音色被詹姆斯和汉弥尔特这两位高手处理得极其怪异，甚至怪异得让人兴奋，他们即兴模拟的犬吠、婴啼、鸡鸣等声响贴切逼真、妙到毫巅，音色变化既多又快。泰尼的打击也处理得很象军鼓，特别是低音鼓发出的低频当真是力大无穷。无疑，《作品40Q号》是唱片中录得最好的曲子之一。
詹姆斯·卡特自己写的《蓝色小港》（“Blue Creek"）由他和另一位吹管多面手巴迪·泰特（Buddy Tate）以双单簧管交替主奏。他的低音单簧管力道雄厚，质感接近于上低音萨克管，但仍不失清新气韵。他们合作的乐曲还有以双次中音萨克管主奏的《马田摇摆》（“Moten Swing"）。乐曲作者本尼·马田（Bennie Moten）和巴斯特·马田（Buster Moten）兄弟是前辈萨克管名宿，詹姆斯与巴迪此番演绎，有向马田兄弟致敬的意味。
从《平静风暴》到《与长辈谈话》，詹姆斯·卡特的乐风明显地更加成熟，他对各种音乐元素的融合能力和音色的把握能力也有了更大的提高。如今的詹姆斯·卡特，已经凭借天赋的才华成为青年爵士音乐家中的翘楚明星，他手中的吹管似乎具有神奇的魔力，在我们的眼前展现着爵士乐的辉煌现在和灿烂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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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曲目】
1. Tricotism
2. Soul Street
3. Freedom Jazz Dance
4. I Can't Get Started
5. Free And Easy
6. Low Flame
7. Sack Full Of Dreams
8. Foot Pattin'